-
我的身上流着祖辈的血
日期:2009-01-30 | 分类:院周几?
版权声明:转载时请以超链接形式标明文章原始出处和作者信息及本声明
http://nomus.blogbus.com/logs/34455353.html
今天二伯喝得有点高了,对着我说了许多。二伯曾是国企工人,后来工厂倒闭,在上世纪八十年代末就自己开了家做印染的公司,九十年代初成为这个城市第一批拥有私家车的中产阶级。二伯为人正派,重义,工作上精明能干,事事都努力认真地去完成,虽然只是初中毕业,但言谈举止也并非草莽所及。如今已年近花甲,心未甘但力已不从,可能家庭和事业并没有达到二伯的理想状态,即使让外人看上去已经是很优越。回首这个家族一路走来的坎坷多厄和遭受的苦难,内心充满了感慨,同时也寄望于我们这代。他反反复复地说,不要光想着别人,要想自己。我听完就觉得很诧异,究竟是怎样一个世道会使一个年近花甲历经世事的老人发出如此诡异的感慨?
二伯讲起了爷爷,其实我对于爷爷的事情了解的很少,爷爷在我出生前一个月就去世了。今天对爷爷有了更多一些的了解。我的老爷爷在南朝鲜开过饭店,当时我爷爷还小,但很机灵,曾被一个美国领事看好要带到美国去,因为是独生子,老爷爷没舍得。三七年回国,回了老家山东乐陵,又过了几年爷爷十三四岁的时候,由于认一些字,被当时八路军的将领萧华看好,爷爷决定参加八路军,坐上车都走出去了几里路又被我老爷爷追上,硬是给拉了回来。几经辗转,先后在天津、济南待过,后来去了北京邮电学院学通讯技术,毕业后被分到济南邮电局工作,在济南娶的奶奶。解放战争时候,爷爷因公去了外市,回来路过周村,当时周村已经是解放区,爷爷被要求留下,中共当时的政策是很尊重人才的,对我爷爷说,你要留下我们非常欢迎,但你要回去那我们也欢送,尊重你的选择。家人都在济南,爷爷当然不可能留下,但万万没想到这个决定为我们这个家族后来的道路布上了荆棘。
一年时间左右济南也解放了,爷爷依旧在邮电局工作,五几年调来潍坊,建了潍坊第一个机务站。此时的爷爷在山东已经很有名气,通讯技术数一数二。此时的爷爷是一个地道的知识分子,为人正派,也同样具有知识分子的一些傲气,不会处理太多人际,与一些干部的关系并不怎么好,但鉴于爷爷在技术上的优势,也不能拿他怎样。文化大革命时期,由于爷爷没有留在解放区,不是从根据地走出来的,被打成“三开分子”,何谓“三开分子”,乃指日本、伪满时期吃得开;国民党时期吃得开;共党执政时期也吃得开的人。这种人被认为是见风使舵,政治上不可信任的人。其实爷爷就是一个专攻技术努力工作的普通老百姓,却在那个荒诞的年代里以如此荒谬的理由成为被攻击的对象,二伯说最初这就是当时邮电局里几个人故意搞的鬼。从那时爷爷开始受到真正的排挤,时值我的几个伯父找工作,也都因为成分问题而拖延了。二伯说他当时要参军,星期五被通知录取,说星期一等车来接,心中兴奋不已,结果星期一却迟迟不来,最后知道是因为爷爷的问题,巨大的反差让二伯无法接受,而且各个工厂都因为政治原因而不敢要二伯。二伯说到这里声音有点激动,强调了一下“不敢”二字。爷爷有七个儿子,到年龄该工作的,最初都没有单位要,拖延了几年后才就业。二伯说有一次邮电局来人到厂里找到他,说你父亲是特务,你要跟他划清界线。二伯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父亲天天教育我要听党话听毛主席话。二伯最初工作非常努力,他很珍惜这来之不易的工作,工厂要选拨十五个进步工人去一个部门,投票结果是二伯百分之百通过,在会议上一个员工突然说道,我知道他(指我二伯)为什么工作那么努力,是因为他父亲!二伯说到这里情绪已经很是激动,我能感受到那种愤怒。
七八年平反,但并没有完全过去,这是我自己的想法,也许三开分子与其他遭受迫害的不同,因为二伯说自己在工作中遭受的不公对待时,他对上面说,你就当我是地富反坏右,上面说不行。总之事情又持续了几年,八十年代爷爷作为潍坊邮电局设备的设计安装总工程师一同建起邮电局那座楼,现在看上去陈旧不堪,在当时也算是本地的标志性建筑了。爷爷还是一直遭到挤兑,等到爷爷可以提拔为局长之时,年龄也已经过了。
爷爷也一直没能入党,写过申请但没有通过。爷爷脑血栓发作那天是周日,他与二伯谈及入党一事,说到民盟推荐他加入,想听听二伯怎么想。二伯并没有当成多大的事,他说了句你看你想入哪个就入哪个。周日那天不上班,下午爷爷却去了趟办公室,没人知道他去做什么,回来病就发作了进了医院。爷爷醒来因病已经失语,二伯问他那天去做什么了,爷爷做了一个手势,二伯问是不是写入党申请,爷爷含泪点了点头。二伯来到邮电局找到相关领导说是不是应该让爷爷入党,领导显得很难为,说要让爷爷亲自念入党申请,二伯大斥:滚!爷爷撑到八七年去世,邮电局的人去爷爷办公室收拾,打开抽屉,最上面整整齐齐地放着入党申请。二伯说到这里泪水流了下来。我想那份申请书的政治意义也许不是主要的,但它却饱含爷爷生平的郁愤和给家人带来不幸的歉意。二伯流着泪说,虽然爷爷不说出来,但他知道爷爷心里有多不好受。从小我能感受到邮电大院里的人对爷爷的尊敬,那时一些大人看到我经常说这是某某的孙子,语气中尽是敬重。之后二伯又谈起自己早年工作的一些事,如何刚直,如何倔强,如何顶撞领导,说自己一辈子一心一意去帮别人,朋友几个厂子倒闭他亏了几十万,一些人不仗义不还债等等,叫我不能像他一样,要学会迎合要为自己着想种种。听着听着我也想到自己的父亲和几位伯父,还有我自己,我们在性格、品质上多少都继承了爷爷的基因,总结起来为四个字:善正刚孝。为什么二伯单单对我而不对其他我的堂兄妹说这番话,我想可能是因为我身上流淌了更多这个家族的血液。本是值得自豪的事情,如今我却迷茫了。最后二伯又说了一些,大体意思是给我说这番话而不对其他人说是因为相信我,对我寄托着希望,这是交代给我的事,要我努力。二伯对于我的希望很是模糊,也许是让我出人头地,摒弃一些家族的“坏”性格和脾气,不再让家人受苦,甚至把家门发扬光大以解心中郁愤,一时间我慌张不知所措。
在回家记录这些对话的同时,不仅惊异于时代对于我们这个家庭的影响之深,同时为自己生活在这个年代感到庆幸,也因为有这样一个未曾谋面的爷爷感到骄傲,如果爷爷在世,我想我们一定有很多话要说,还有奶奶在过去受过的苦,二伯并没有过多提及,但肯定是超乎我的想象的。有这样的一些长辈作为鼓舞和鞭策,也是日后自己努力的一个动力。在这里祝这些长辈们身体健康。








评论